使徒行傳十五1-12、22-35 是誰可以得救?

神學與事工

保羅在他宣教的旅程中多次遭遇困難,在路司得這座城市就曾被人用石頭打昏,差點就直接回天家,但保羅不懼危險,仍然持續福音的工作。然而,也在敘事當中嗅到一些他真正的擔憂,保羅及教會懼怕的並非是逼迫,而是錯誤的教導真理。可見教會的危機從來都不是外在的暴力,而是內部出現錯誤的神學觀念,對於救恩的理解有所偏差。當保羅與巴拿巴正在向外邦人宣揚福音,講起基督拯救的信息,不僅限於猶太人而已,基督的救贖是為了要讓所有人與上帝之間得到和解,恩典並非在某些條件之下才發動。不過,某些偏執的猶太人卻不這麼認為,他們認為外邦人若要領受恩典就必須經過資格的審查,也就是說,外邦人要先成為猶太人才配得恩典,因為這是身份的象徵與界線的標誌。於是,耶路撒冷教會內一些人非常熱心積極地來到安提阿教會,他們自認有講道的資格,就在講台上宣導他們的神學:「你們若不按照摩西的規矩受割禮,不能得救。」(v.1),在這些人眼中成為猶太人的條件是接受割禮,而且他們非常堅持,因為這除了是律法上的要求,更是一個外在的記號能證明你願意歸入猶太群體。但過度看重外在記號,反而會降低信仰的標準,一直到現在,教會仍然面對這種衝擊與挑戰,一個人洗禮、成為基督徒並加入教會生活,似乎他的生命就沒問題且經得起考驗,可是就連希特勒也曾經稱自己是相當「敬虔的基督徒」。因此,一個人擁有外在的記號,卻不等於生命有所改變。當時這些猶太人與保羅之間的教導南轅北轍,路加記錄他們就神學的觀念而有激烈的辯論,他們後來有個共同的決議,就是要把這些神學問題拿回到耶路撒冷教會討論。

我們從中發現現今教會已經失落的精神,若有紛爭或不合的情形,並非是掩蓋和壓抑,因為教會並非完全的地方,它雖然代表基督的身體,卻沒有因此掛保證說教會不會出問題,初代教會就有為了「什麼人可以得救?」或「要做什麼事才能得救?」的議題爭論不休。他們把這些神學問題拿到會議裡討論,其實也提醒我們,現在教會在許多大型會議裡討論的議題、議案,通常只剩下事工,規劃藍圖和籌備各種行政、經費,我們的思維多半放在解決問題,卻鮮少在處理神學的討論。也就是說,現在教會把焦點都放在「做事情」之上,彷彿教會需要從事工當中證明自己的價值。這絕對不是說事工不重要,畢竟我們被呼召成為基督徒,就是照著基督的教導「實踐」在生活之中,但如果我們沒有弄明白為何要服事,或者說沒有把事工拉回到神學的反省,很容易便會把事工只當成是一種宗教的活動而已。因此,我們會發現初代教會的活力並非只用在事工之上,而是集中於神學討論及倫理實踐。神學並非僅止於知識和理論,更是指向能理解上帝的拯救,並將其理解轉為行動,因此也可以形容「所有的事工都要經過神反省;而所有的神學也必須要帶來實踐」,簡單來說,神學與事工並非是衝突的對立面,事工經過神學的反思,而神學也要帶動事工的發展,所以,反過來說,如果堅持錯誤的神學,就會延伸出糟糕的事工。當時教會裡有皈依的法利賽人,他們依照過去的傳統,堅持教會的根基是摩西律法,這也是他們的神學,因此,他們發展出的事工便是要所有人都接受割禮,因為猶太人與外邦人之間有不小的隔閡(文化、思維及習慣),換句話說,他們的神學也算是一種防衛機制,藉著限制恩典,可以把敵人變成自己人。類似小朋友的思維,你跟我要是朋友,要跟我一模一樣,這樣才會是同一國的,你不改變,那麼永遠都是敵人。


要求割禮不是為了信仰的緣故

法利賽人在當時具有一定的影響力,他們在詮釋上帝律法時扮演重要的角色。所以他們加入教會,可以想見他們仍然想當詮釋律法的領頭羊,問題是他們的神學否定基督的救恩,不用相信基督,只要遵守律法就有同樣得救的效果,而這完全偏離福音的信息,因此,教會開始神學的討論,會議中有正反兩方的辯論。我們不知道他們花了多久時間,但能清楚初代教會是持正面態度看待神學爭論,也就是說,所有問題背後都反映某種神學議題。題外話,在禮拜中有時會以尼西亞信經作為信仰告白,一開始也是因為對於基督的理解不同,所以有爭吵,有的人認為祂也是人,所以是被造的,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於是在西元325年召開了尼西亞會議完成第一版的信經,其後又一直有新的神學問題出現,最後在381年才有現在的版本,耗費五十六年終於有正式的定案,可見會議裡要處理的不僅只有行政事務,神學思辨也相當重要。

因此,教會處理的所有事物,應該都會與神學有關聯,神學不是複雜的學問,它與我們日常生活有關,我們怎麼思想上帝,在一件事上詢問「上帝在哪裡?」這本身就是一種神學的展現,而且應該具備「批判性」,簡單而言是要懂得反省,以防止人因著自以為掌握神學而自我陶醉,神學最主要的目標是要轉化我們看待事情的角度,讓我們能分辨上帝的臨在。也就是說,所有的信徒都會是神學家,並非是讀很多書或擁有博士學位,才配稱為神學家,馬丁路德說過:「一個人能夠成為神學家,是他肯去活、肯去死,也肯被咒詛,而不是因為他理解什麼,讀了什麼或猜測了什麼。」其實這句話可以就耶穌的話來詮釋:「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天天背起自己的十字架來跟從我。」(路加福音九23),願意為了跟隨基督而背起十架的人都是神學家。所以我們可以想像初代教會聚集的都是神學家,「是誰可以得救?」這個議題就是初代教會關注的焦點,我們也注意到有些人的做法就是設立條件、劃分彼此,他們覺得背十字架不夠,還要加上割禮才完整,其實割禮也只是其中一項摩西律法的規定,因此,也能推測猶太人是要外邦人遵守整套律法,也可以看見他們的神學有個盲點,就是希望藉著外在的形式證明自己的敬虔,要遵守猶太人的律法才能成為上帝的子民,也順勢告訴大家,他們正是敬虔的人,因為他們守住了律法,大家都應該跟他們一樣,因此,要求割禮根本不是最重要的問題,也並非是為了信仰的緣故,而是要突顯他們的權力,只有他們有資格詮釋上帝的話,他們才是信仰上的榜樣,但這麼做不會使人跟隨基督,而是偏離福音去服從人的意思與權柄,也就是說,強力要求人行割禮,表面似乎是追求信仰,實際上卻把自己當成偶像。


恩典已經在我們裡面

面對教會內部的爭議,彼得意識到背後的問題,在激烈討論過後首先發聲引導眾人看見上帝的作為,聖靈同樣有工作在外邦人身上。要求外邦人割禮的神學非常封閉,也相當脆弱和敏感,因為這正是一種權力的表現,因此其敘事手法是宣傳自己的敬虔,而去醜化敵人,如同根深蒂固的觀念就是外邦人等於「骯髒」一樣,但彼得說「他們和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分別。」(v.9),粉碎猶太人的傲慢,大家同樣都是罪人,在基督的犧牲之下獲得上帝的赦免與潔淨,所有人得救都是因著基督耶穌的恩典,心靈的潔淨比肉體的割禮更顯出恩典的意義。彼得有個重點是不能把自己過去的宗教文化強加在別人身上,也就是說,得救並非是靠外在的行為,不是因為遵守律法因而得救,更別說是擁有某種特殊身份或族群才能擠身進入得救的圈子,彼得說明信心就已經是得救的印記,如果得救還需要加添其他條件或行為,除了否定基督的拯救之外,也反映焦慮而導致的不信任,割禮的神學其實讓我們看見人性的不安,就是亟欲想要得救能有一個證明,確保自己以後能進入上帝的懷抱。

彼得語畢,整個教會鴉雀無聲,而保羅和巴拿巴順勢站出來講述上帝在外邦人中所行的神蹟奇事,再次說明恩典並非只限定於上帝的子民,而是所有人。天主教神學家拉內也提出知名的概念「無名基督徒」,上帝的恩典賞賜給全人類,連那些未曾進入教會、聽聞福音的人,他們內在已經有恩典的啟示,這是個有趣的想法,所有人都是基督徒,只是無名基督徒是指沒有明確接受過洗禮、或決志跟隨基督的人們,但他們在生活中或本來的宗教當中活出基督精神,追求良善、真理及愛,實際上他們也被基督的恩典包圍。當然有人批評說這種神學弱化基督是唯一的拯救,是毋需皈依基督也能有救贖,可是拉內是要指出我們所有人都有聽見、理解上帝話語的能力,所有人最終都往上帝的方向走去,無名基督徒仍然需要倚靠基督的救恩,重點是所有人都能得救,而非所有人加入有形的教會,但教會的使命是幫助人成為基督徒。聽起來有點複雜,是吧?沒關係,這是正常的,因為我也在咀嚼當中。不過,能稍微理解為,我們是被呼召以自身言行為基督作見證,那就絕不是要求別人變得跟我們一模一樣,傳福音不是把人改造成自己人,而是試著去體會上帝的多元及包容,確認什麼是上帝國的旨意,而非我們的標準或好惡。我們相信所有人都有得救的盼望,但是卻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接受耶穌基督讓他們生命能夠改變。恩典的弔詭之處就在於,上帝容許人拒絕祂,而這是恩典寶貴之處,祂並不強迫別人接受福音。當世界強調恩典是有條件的、能換取的,上帝早已把恩典放在人的裡面,不需要做什麼得到救恩的保證,只需要相信就能啟動恩典。


是誰可以得救?

「是誰可以得救?」這個神學議題是在說權力的問題,誰有資格限定別人得救?也只有上帝有權決定,只是若我們代替上帝審判,也會把自己當成上帝,因此。我們也在這場會議當中,看見教會慎重地處理,領袖之一的雅各也出來發表意見,他對於外邦人不用行割禮的看法是基於先知的傳統,重點是律法的精神,有公義和憐憫,並在生活當中仰望上帝,不能以外在評斷一個人,學歷、地位、身份、階級都不能是好壞的界定,而是關注他的生活如何活出信仰。最後,教會決定要差派同工,跟著保羅與巴拿巴一同前往安提阿,這是非常慎重的事情,因為還請他們帶一封信回去,讓弟兄姊妹在禮拜中聽見耶路撒冷教會的關心及勸勉,因此,這封信可說是教會立場的聲明書。外邦人可以不用像猶太人一樣行割禮的儀式,然而,律法的精神是需要實踐在生活之中,「就是禁戒偶像所玷污的東西、血和勒死的牲畜,禁戒淫亂。這幾件你們若能自己禁戒就好了。祝你們安康!」(v.29),保羅他們反對的,不是律法,而是被誤解的律法,律法是需要通過愛來成就的,律法的目的是為了愛,而不是為了要定罪。當安提阿的信徒在禮拜中聽見信件末尾的重點,應該相當雀躍,因為教會在爭論當中學習倚靠上帝而突破困難,強調「相愛」的群體,據理力爭的並非對錯,而是真理,甚至在定論之後仍然擁抱彼此。

在使徒行傳的敘事裡,我們發現每當教會或者使徒遇見困難,在經歷上帝的恩典之後,結尾總是繼續傳揚上帝的話。神學就是讓上帝說話,在我們的處境裡以上帝的話作為方向,也在困難過後,上帝的話繼續引領我們的生活和視野。也就是說,禮拜散去之後,要出現在我們生活裡的,不是謾罵、仇恨和謊言,而是上帝的話。當然,有些人很會背誦經文,但說上帝的話,不僅是指隨口講出經節,而是在餐桌、客廳、工作場所,我們開始去問「上帝在哪裡?」有沒有哪一個聖經故事剛好跟處境類似?上帝如何在這當中工作?上帝說了什麼?思考這些問題,會讓我們追尋上帝的心意,「是誰可以得救?」可能是個複雜的問題,但我們可以知道得救絕對沒有限定條件,而得救的人展現出來的,是順服上帝的話,那不是做什麼的問題,而是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把重點放在上帝身上,而不是注目在人的身上,即便如此,並不代表不會再遇到困難,我們在敘事後也看到保羅和巴拿巴因為爭執而分道揚鑣,但是若以聖靈工作的脈絡來看,在世人眼中是分裂,在上帝的心意裡或許是成為兩條宣教的路線,讓更多人能聽見福音。我們在使徒行傳的敘事裡發現困境是為了突顯恩典,有問題的產生是為了讓我們有機會再次聆聽上帝的話,也讓我們勇於反省,我們才會赫然發現,原來需要救贖的,是我們自己,而我們也在基督的恩典之下,體會自己已經在相信裡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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