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加福音廿四13-35 以馬忤斯之路

前言

這幅畫作《以馬忤斯的晚餐》，出自畫家卡拉瓦喬。光線的明暗、人物的線條，及充滿戲劇張力的畫面吸引我們的目光。現存於英國的國家美術館，去年在英國時看到真跡，非常感動。牧師雖然不懂藝術，可是這幅畫右下角是空白的，那個用意是，我們不僅是欣賞者，而是參與的人，空白處正是我們的位子，以馬忤斯之路，不僅是一則聖經故事，我們是參與在其中的。

模糊的眼睛

福音書所呈現的復活，並不是只有喜悅與感動，在復活的敘事裡，焦點更集中在於人的不安，特別是門徒表現出來的驚慌，明明跟在耶穌身邊，聽祂教導，也看祂如何展現力量，卻在十架事件之後，立刻四散奔逃，害怕受到牽連，不一定是因為生命受到威脅，而是瀰漫「失敗」的悔恨，上帝的兒子怎麼如此狼狽？過去那些傲人的神蹟、讓法利賽人及經學教師啞口無言的辯論，不是使人心生嚮往的彌賽亞的風采，怎麼一夕之間就變成憔悴的喪家犬。因此，以馬忤斯之路象徵逃離的心境，背負著羞恥，十架事件徹底擊碎他們原本的慾望。從福音書可以窺探門徒的心理，想藉著跟隨耶穌而獲得更大的權力，但現在一切煙消雲散，只能趕快逃走，有些門徒重拾過去的舊業，想讓日子趕緊回到沒有耶穌出現的時候；有些門徒害怕別人的指指點點，乾脆躲藏或一走了之。復活的敘事並沒有關注盼望的描寫，或者說，沒有任何一位門徒在復活之後立即得到生活的改善，也就是說，復活不會帶來任何實質上的轉變，然而，復活確實會帶來改變，從模糊變為清晰，復活是一種悖論，什麼都沒有改變，卻又的確有改變。

    以馬忤斯之路，兩位門徒在逃跑的過程，心有餘悸地分析十架事件，想找出原因，找到一個滿意的答案可以解釋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從敘事來看，他們並不是在緬懷老師，而是在訴說困惑、恐懼和憂愁，路加使用文學的手法形容他們此刻，「眼睛模糊」（v.16）。一個正常人眼睛會有模糊的現象，有可能是生病或年老，但在復活的敘事裡，顯然是用來形容人暫時失去信心，無法看見上帝恩典，因為他們竟然沒有認出復活的耶穌。眼睛模糊的門徒走在以馬忤斯之路，這是一幅強烈的圖像，彷彿也是在說明我們也是如此，在某些痛苦的時刻裡，心裡只有懷疑而沒有盼望，同樣無法辨認復活的基督。問題是我們沒有見過耶穌本人，怎麼能認出耶穌的面貌？耶穌以陌生人的形象登場，說明我們並非透過基本「知識」認識祂，那充其量僅代表「知道資訊」而已，我們知道耶穌的出生、傳道及服侍的過程，也可以查考祂所有的言論，卻不代表真實地認識和了解，敘事清楚表明了一件事實，即便知道以馬忤斯的地點，知道門徒的名字，知道他們的困境，卻不保證我們一定能體會到復活的意義，連門徒也說到自己有聽聞復活的事件，卻抱持著懷疑，沒有發現眼前的人正是復活的基督。我們猶如門徒一樣，用模糊的視力摸索生命的答案。

簡單的教條不是萬能藥

模糊的眼睛代表著我們在困境之中，眼界時常受到侷限，停留在狹隘的思維，用膚淺的答案試圖解釋困境，例如說，「困難沒有獲得解決，那麼一定是祈禱的不夠用力。」人性把問題歸咎於簡單的表面之上，沒有經過思考的判斷，只會產生毫無邏輯的論述，而且還會有嚴重的「雙標」，在教會有一種普遍卻荒謬的言論，有些人會說自己因為做上帝的工，因此遭遇困境時會宣稱是魔鬼撒旦的攻擊，然而，同樣的事件發生在別人身上，卻反過來會指責別人的生命有問題，因而遭受上帝懲罰。這是把信仰簡化的危險，即是用屬靈話術解釋目前無法消化的困難，出於本能地認為信靠上帝，就應該凡事亨通，就連上帝的子民以色列人都這樣認為。因此，當他們國家遭受威脅，人民生活困苦時，還在想說是不是自己不夠敬虔，所以拼命敬拜、祈禱和獻祭，然而，從先知的角度來看，是人民根本沒有不聽上帝的話語，羨慕外邦神明，違背不可拜偶像的誡命，甚至摒棄公義的價值，導致悲慘的下場。

信仰無法用簡單的公式來理解，的確我們在洗禮前會接受教理問答，將複雜的神學整理成簡略扼要的教條，但那僅是幫助我們能迅速掌握重點而已，那絕非信仰最終的結論，如果當信仰僵化，只剩教條和規則，就會淪為所謂的「基要派」，只會依循字面規定，墨守成規和固執己見，也很會鑽漏洞，不會考慮誡命的精神與意義。就拿上週蕭牧師在講道中提到《申命記》廿四章的律法來說：「人若娶妻，作了她的丈夫，發現她有不合宜的事不喜歡她，而寫休書交在她手中，打發她離開夫家。」（申命記廿四1），這條律法也是造成約翰福音第四章的撒馬利亞婦人受苦的主要原因，一般人看到這條規定，很自然地會認為男性可以隨意宰制女性，也可以隨便找個名目離婚，然而，這條誡命卻考驗我們如何信靠上帝；簽下離婚協議書之前，要捫心自問，明明當初愛對方，是什麼原因必須走到這一步？這條誡命不是要揪出「誰有問題？」，而是要我們不要隨意放棄。先知何西阿體現誡命，他的妻子很糟糕，但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棄這段婚姻，堅持律法的精髓及上帝的信實、慈愛，這被用來形容上帝與世人的關係。上帝的誡命不是一條又一條的簡扼教理，而是必須融會在生命當中的實踐，雖然有休妻的規定，也不能忘記上帝同時吩咐要照顧孤兒寡婦。信仰的教條可以簡要，那是認識上帝的第一步，但也需要明白那不是解決生命問題的處方箋。

以馬忤斯之路

用簡單的道理處理複雜的生命議題，只會把人視為物件，而且會想要扮演上帝的角色，因為掌握權力就能掌握規定，可以用規定限制一個人聽話與否。以馬忤斯的敘事帶來的反省是人散發出的焦慮，想要操控一切，包括福音的傳播，最近在網路上看到某知名教會要舉辦特會，這要購買門票的，當中最有趣的是票卷上面寫著「體驗」，彷彿福音是一種可以體驗後再決定要不要購買的商品。生命的問題絕非一場特會、一個神蹟就能解決的。復活的敘事提醒我們，關於信仰的答案絕不是顯而易見的。以馬忤斯之路看似絕望和孤單，卻被容許能表達內心對於信仰的困惑，是容許討論失敗和軟弱的空間，表示人的無能為力，人無法操控上帝，甚至是恩典的形式。我們渴望榮耀，但上帝藉著羞恥的十字架展現救贖。若是我們越強調信仰帶來成功，就會越虛假，因為基督信仰從未把重點放在人生的順遂之上，而是呼籲我們打開視野，經歷生命的轉變。探究以馬忤斯的敘事，門徒已經與基督同行，是他們的眼睛模糊以至看不清楚眼前的人正是基督。當我們抱怨無法遇見基督，有可能祂早就在我們身邊，只是我們狹隘的眼界，無法辨認出復活的基督，甚至可能還會像門徒革流巴一樣質疑耶穌：「蛤？你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喔？」從門徒的回應就能知道他們原本期待耶穌的能力會為以色列帶來拯救，沒想到祂竟然失敗了，還死得相當淒慘。

門徒其實沒必要向一位陌生人袒露心聲，何況陌生人若去舉報他們是耶穌的門徒，結果有可能會被捕，換作是我們可能也不會透露那麼多資訊，可見這件事對他們的打擊有多大，急切地需要藉著述說抒發鬱悶，也渴望從中得到醫治。因此，我們發現以馬忤斯充滿抱怨及痛苦。但有意思的是，門徒的腦袋裡知道的、嘴裡所說的，都是正確無誤的教理，「拿撒勒人耶穌……是先知，在上帝和眾百姓面前，說話行事都大有能力。」（v.19）。他們知道，只是眼睛被沮喪、失望蒙蔽，耶穌面對困惑的門徒，不是開門見山地說：「我是耶穌啊！」也沒有馬上給予信仰上的解答，甚至沒有安慰他們，祂先是耐心地講解摩西及先知，這些人共同特色是不斷深思上帝的話，致力傳講上帝的話，在信仰社群當中提出尖銳的批判，勸人離開偶像，呼籲人相信上帝，聽從上帝的話。定睛於上帝，相信上帝會在困局之中帶來嶄新的可能性，而不是靠人的力氣去扭轉。

認出復活的基督

先知的話指向基督，耶穌對門徒的教導裡，我們發現上帝的話並非是為了解決困境，而是顯明上帝的心意，讓我們看見上帝從亙古到永遠都掌權，也始終懷抱憐憫與恩慈。基督的受難，正是先知預告的信息，基督藉著犧牲自我帶來救贖的榮耀，上帝的拯救已透過基督彰顯。路加福音第四章，耶穌打開先知以賽亞的經卷，唸出經文之後，隨即宣布：「你們聽見的這段經文，今天已經應驗了。」（路加福音四21），「今日」不只停留在經文記載的那一天，「今日」也對於每個人說話，而我們也會注意到，在面對困境時，耶穌沒有立即給出任何信仰的高見，祂是引導門徒重新回到聖經裡，也就是說，對抗心靈的焦慮及困境的最好辦法，是思索上帝的話。門徒的轉變不僅僅是遇見基督而已，他們是在路上專心聽耶穌講解聖經。從經文的描述裡可以看見門徒的心就在此時動搖，想要聽更多聖經的教導和解釋，是一種期待和喜悅，是「啊！原來是這樣！」的心情，他們是這樣形容的：「在路上他和我們說話，給我們講解聖經的時候，我們的心在我們裏面豈不是火熱的嗎？」（路加福音廿四32）。我可以體會這種心情，時常在準備講章卡關，充滿掙扎和無知，可是認真浸泡在經文當中，不停閱讀、思考及對話，會有茅塞頓開的感受，不見得是有靈感謝講章，而是突然理解或意識到上帝的話轉化狹隘的眼界。

門徒的反應是強力留住耶穌，不只邀請祂同住，也邀請祂同吃晚餐，因為他們想要再聽耶穌講解聖經，而令人震撼的轉變就在於耶穌拿起餅、祝謝、遞給他們，這一刻他們的眼睛突然間認出眼前的正是復活的基督。也許他們熟悉耶穌的舉動，每次用餐，包括特殊的五餅二魚神蹟的場景，甚至是最後的晚餐，耶穌都是如此分享。這是以馬忤斯之路的敘事最精彩、最高潮的地方，他們聆聽耶穌講解聖經時心裡充滿火熱，擘餅時他們的眼睛才看清楚。表示我們也是聆聽上帝的話語，我們的心靈因此被觸動，然而，也需要透過聖餐，幫助我們體認到上帝拯救的應許，看見恩典的記號顯明出來。有趣的是，路加福音開頭也有提到耶穌在曠野接受試探，耶穌的回應是那句耳熟能詳的「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路加福音四4），而路加的結尾也彷彿在表示「人活著也不是單靠聖經」，帶給我們豐富的神學想像，我們生活在地上，卻是上帝的兒女，需要用上帝國的思維關注在地上的事物，因此，我們每天都會在張力裡度過，一方面我們看見罪惡的黑暗，但另一方也看見盼望的光明，我們會看見人性醜陋的部分，也必須實踐基督的教導，愛上帝及愛人。

門徒剛認出耶穌，祂就消失了，原文是「變成看不見的」，這個意思不是離開，祂已允諾與門徒同住，因此，雖然看不見耶穌，卻不代表祂沒有留下來跟他們在一起，路加強調雖然肉眼看不見耶穌，但祂確實與我們同在，而路加的特色是耶穌的道與餅總是交織出現，上帝國的信息與上帝國的宴席是有關聯性的，在初代教會就是這樣展現信仰精神，使徒行傳第二章就寫到教會內部的情況：「他們都專注於使徒的教導和彼此的團契，擘餅和祈禱。」（使徒行傳二42)。這也正是提醒我們，就是在教會裡，我們在聖經及聖餐中得到恩典及力量。我們聽見上帝的話，隨後被邀請至上帝的宴席吃飯，在宴席的經文脈絡更能突顯路加偏愛逆轉的主題，原本垂頭喪氣的門徒，帶著趕路的疲憊，忽然間因著身體及心靈被餵飽，而有力氣回去耶路撒冷宣揚復活的信息。這裡有個隱藏的主題，在福音書裡基督總是前往窮人與不受世人接待的罪犯的家裡，祂不是往聖殿去接受榮華富貴和眾人的掌聲，祂往聖殿去的時候是預備受苦和犧牲；門徒一開始離開耶路撒冷是為了逃避痛苦，然而，遇見基督之後，他們回到耶路撒冷，那不是富貴成功的場所，而是表示要建造教會，甚至預備心接受痛苦。當然，以馬忤斯之路不是呼召人去吃苦，而是我們因遇見基督而有力量去面對生活的苦難，辨別復活的基督在我們當中。

結論

當我們走在以馬忤斯之路上，與復活基督相遇，我們有勇氣面對生活中的失落、害怕或絕望。以馬忤斯之路不是一條在困境裡獲得實質祝福的道路，而是在艱困當中依然選擇仰望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