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福音十七1-9 聽見上主說

馬太筆下的急切

馬太第十六章的結尾，耶穌預言自己將會受到極大的痛苦，但也將會在受苦後復活。門徒一臉茫然，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麼。唯獨彼得馬上就有了反應，也許是出於愛老師的緣故，或是認為老師既然身為天選之人，是基督，是上帝的兒子，是彌賽亞，怎麼會有遭遇不測的選項？彼得對耶穌發起脾氣，要耶穌不能亂說，這種事才不會發生。然而，耶穌語重心長地指出，彼得的想法是一般人的思維，上帝只能跟榮耀綁在一起，絕不會與受苦扯上邊；耶穌甚至還加碼說，「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背起自己的十字架來跟從我。」（馬太福音十六24），這場對話結束在弔詭的氣氛中，門徒因為聽不明白老師的教導，因此也沒有放在心上。六天後，耶穌突然「揪」了幾位門徒一起去爬山，彼得、雅各和約翰就跟著老師爬到山頂。馬太的文字相當急促，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過程的敘述、沒有沿路風光、花了多久時間登頂、沒有師徒之間的聊聊心事，或其它多餘的描述。馬太不希望我們被其他事物影響而分心，他把焦點放在耶穌的形象改變，要我們全神貫注地聚焦在山上的那一瞬間，從耶穌身上散發出來令人睜不開雙眼的強光。

馬太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基督身上，甚至沒有記載門徒在第一時間的反應，通常這種離譜的事情，都會造成恐懼，但顯然馬太要我們繼續專注於上帝的作為，因為接下來的畫面更加令人瞪大眼睛，不是平常見得到的事。就在眨眼間，摩西和以利亞出現在他們面前，然後就跟耶穌開始談話。馬太也沒有紀錄三人會談的內容，反而留下一堆謎團，他怎麼知道那是摩西和以利亞？難不成他們顯現時有自我介紹？為何是摩西和以利亞？馬太刻意把這些細節留白，或許也是他細膩的部分，因為有些人會妄稱上帝的名，宣稱自己從上帝那裡獲得指示，歷史歷代裡不乏君王、政客或宗教領袖會稱自己在夢中得到神明指示，讓自己掌握權力可以名正言順。

但馬太並沒有要直接宣稱耶穌的權柄，他特意留下空間，為的是讓神學的主題更加明顯，也就是耶穌身為基督的身份和使命。摩西被猶太人視為頒布律法的領袖，有趣的是，當他從西奈山帶著上帝的誡命，回到猶太人當中，他的臉也因著與上帝說話而發光，必須要以面紗蒙著臉，才能與百姓講話，因為眾人都畏懼這道光，不敢靠近（出埃及記三十四章），若把出埃及記的敘事與登山變貌的敘事做連結，耶穌同樣在山上獲得上帝啟示，祂是要重述誡命的精神，賦予誡命有新的力量、帶來釋放；以利亞則被當作是具代表性的先知，也曾在山上經歷上帝奇妙的作為（列王紀上十九章），在舊約敘事裡，以利亞最後是被接上天，沒有因年邁而死去，若是連結於馬太福音十六章來看，以利亞的出現是為了展現復活。因此，我們發現耶穌改變形象，不是變成另外一個人，而是凸顯祂的使命，讓世界看見上帝的話，並藉著復活，使人領略上帝國的奧秘。

彼得的慾望

在現場的門徒可能一時之間，沒有辦法聯想到這麼多的訊息，他們只能愣在原地，久久無法開口說話。雅各和約翰站在一邊，只有彼得勉強吐了一句話，試圖掩蓋尷尬：「主啊，我們在這裏真好！你若願意，我就在這裏搭三座棚，一座為你，一座為摩西，一座為以利亞。」（v.4）。每次看到登山變貌的敘事，都會想像彼得的語氣，似乎帶著緊張而不知所云。對他而言，這是一個神奇的體會，眼前的一切是多麽神聖。一方面他絕對是想為這個神秘的時刻留下紀念；另一方面，「搭三座棚」是彼得無意識下的脫口而出，也透露他內心的渴望，是留住這股力量，這是靈性吸引人的所在，可以在這裡建造殿堂，打造一個宗教基地，供人膜拜。

從彼得身上看得到世界的思維，無怪乎耶穌之前對他的評語是：「撒但，退到我後邊去！你是我的絆腳石，因為你不體會上帝的心意，而是體會人的意思。」（馬太福音十六23），雖然彼得是非常認真的門徒，卻有時候也忘記了耶穌的教導。敘事揭露彼得內在的慾望就跟一般人無異，為神聖的一刻搭棚，是為了把上帝留在這個空間裡，讓人知道可以在哪裡找到上帝，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其實也是為了限制上帝、佔據上帝作為自己的收藏。其實這是一種對力量的渴望，擁有上帝就有無上的權力，這種心態不僅是想建造聖所，而是會以不同的面貌展現在人類的生活裡，譬如說，有人時常會以「上帝對我說」這類的說法，表達自己獲得神諭。若是遇到有人說這種話，我心中警鈴都會先大響，必須要小心注意他們說的話，因為很多人是把已意套用上帝對我說，來美化自己的慾望，是把自己的意思用信仰作為包裝，使其多了幾分神聖感，也順帶讓自己看起來更敬虔和與眾不同。換句話說，就是利用上帝來增加自己說話的正當性，或者是要增添自己的權威，讓自己所說的話變得可靠和可信。

要注意的是，輕易地將「上帝對我說」掛在嘴邊的人，其實就是十誡裡所說的，「妄稱耶和華上帝之名」。這是在教會界裡非常普遍的危機，因為我們總是習慣把自己的感動和慾望，美化成上帝的旨意，要凸顯自己是天選之人，所以能獲得特殊的感召，簡單來說，就是想要製造「特權」，背後的潛台詞是「因為我跟上帝很好，所以上帝會對我說話。」這套劇本如果是被更有野心、想藉此獲得權力和聲望的人士利用，他們只要登高一呼，打出迷人的口號，編造故事讓人信以為真，說自己在神聖的時刻裡有上帝曉諭，過去的歷史裡，不乏君王或神職人員，以「上帝對我說」的語句當作起手式，發動聖戰或是掌握實質的權勢。因此，我們注意到耶穌並沒有以此證明自己有絕對的權柄，號召大家建立王國。祂抵禦試探、拒絕登上迷人寶座，

上帝說話

敘事呈現出就在人想以自己的雙手打造聖所時，上帝出聲制止彼得的妄想，上帝說的話破碎了人的驕傲。就在彼得滿心歡喜地編織美夢，忽然一片燦爛、明亮的雲彩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裡，並且有一道聲音從雲裡傳出：「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愛的。你們要聽從他！」（v.5）。敘事有趣的部分在於，剛剛發生那麼多奇妙的事，門徒似乎不怎麼害怕，直到聽見了上帝的話，紛紛撲倒在地上，經文形容他們是「極其害怕。」（v.6）。門徒的反應令人尋味，他們聽見了上帝說話，反而是害怕。我們就會因此立刻聯想到一個問題，若對照剛才所講的狀況，時不時將「上帝對我說」掛在嘴邊的人，他們難道不會害怕嗎？

從敘事來看，這個問題浮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焦點，當人聽見了上帝的話，是要以「敬畏」的態度回應，因為上帝的聲音的確會令人害怕，祂指出人的問題，或是呼召人前往未知的所在；上帝的話總是在挑戰我們的驕傲和舒適，也考驗我們的聽力和對上帝話語的敏感度。我們連人與人之間的談話，都有可能會聽錯，何況聽上帝的話。有時候聽別人講話，沒有仔細聽，就只會聽見聲音而聽不清楚內容，譬如說，先生聽太太講話的時候，總是有「左耳進右耳出」的情形，有聽到卻沒有放在心裡，或誤解對方意思，都時常發生。也就是說，我們連別人說的話都會搞混，怎麼可能清楚地接收到上帝說的話，譬如說，小孩在聽父母說話，也很容易流露不耐煩。換句話說，我們都不聽人說話了，怎麼可能會好好聽從上帝的話。因此，我們需要以謹慎和謙卑的態度，對待上帝的話，不是因為擁有特別的恩賜，所以聽得見上帝的話，而是因為有上帝的恩典，祂透過萬物都在對我們說話，而我們需要以敬畏回應，不是輕易地說出「上帝對我說」，而是內心浮現一個感動時，「也許」是上帝給我們的提醒，否則我們容易把己意當成神旨。

聖經的敘事經常讓我們看見上帝說話的情形，有時候，祂的聲音細微，要仔細聽才會聽見祂的呼喚。我們想像上帝的聲音必然是威嚴神聖，然而，以利亞聚精會神才聽到上帝的微聲（列王紀上十九章）。有時候，祂的聲音相當清晰，令人感到振奮、安慰，就像亞伯拉罕領受應許時，上帝清楚地對他說：「你要離開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我必使你成為大國，我必賜福給你，使你的名為大；你要使別人得福。」（創世記十二1-2）。多麽激勵的一句話，我們都渴望聽見上帝對我們說話，而且得到如此豐厚的祝福。但仔細地看上帝所說的話，上帝指示亞伯拉罕出去，是離開原本舒適的生活圈，沒有任何方向和地點，前往全然陌生的地方，捨棄過去仰賴的技能和才能，要展開全新的學習，這才是真正的「聽見上主說」，因為要勇敢跟隨上帝的腳步，單單仰賴祂的恩典，而非倚重自己的能力。

向山舉目

通常我們會把上帝的話視為呼召，以為呼召是很激勵人的，而且常見於神學院裡，學生會說自己感受到呼召，因而進到學校，將來有朝一日成為牧師，在教會服務。可是有些人生命卻不願意改變，三年的神學教育，有些人從入學到畢業，依然堅持己見，沒有接受塑造和調整；或是聽過有學生說自己被呼召要專注青年的事工；也有人說自己的呼召是在大型教會，每當聽到這種說法，我都會納悶，難道上帝要我們服事都有如此清楚的目標和階層嗎？還是只是利用上帝，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背書？回頭來看教會，每個在教會服事的肢體其實也沒有聽到清楚的呼召，依然可以用自己的恩賜在不同崗位上服事，之後我們也要舉行新任的長執就任，我相信也會有人在內心小小抗拒和不願，但我個人認為這其實才是真正的呼召，因為，上帝的呼召，不會是人一開始就甘心樂意的擺上。「聽見上主說」，事實上，不會有那麼明確的指示，也代表會需要跟上帝摔角、拉扯，但反而因此會經歷上帝的恩典。

因為「聽見上主說」，並非指人生從此平步青雲，而是更加需要信心，面對生活的挑戰，更要相信應許，就像耶穌及門徒聽見了上帝說話，卻不是擁有更多的祝福，而是即將走入十字架的道路；創世記的敘事裡，亞伯拉罕也未曾因著上帝的應許而事事順利，他仍然會犯錯，這都提醒我們「呼召」並非讓人與眾不同，而是要清楚地了解自己只能倚靠上帝，放棄過往的偶像。回應呼召的方式，不僅是行動，更重要的是信心。保羅在羅馬書有個概念，倘若亞伯拉罕是用行為讓自己稱義，那他誇口的便是自己的手，而不是上帝的恩典；因此，保羅強調相信就能稱義，是避免我們驕傲，因為應許不是靠著律法實現，換句話說，就是靠自己遵守好行為而實現；應許是憑著信心而體現。

我們會注意到一件事，門徒在山上聽見上帝說話，他們有這種體驗，卻仍然在耶穌被捕、被釘十字架時，將上帝的話拋在腦後。因此，不是聽見上帝的聲音，就代表我們有特權或成為聖人，反倒是要求我們，要記得與上帝同行。因為上帝說話的時候，代表人的各樣精打細算，都不值得一提，彼得想為神奇的體驗留下記錄，想為自己打造神聖的空間，也可能藉此獲得權勢及力量。但登山變貌的敘事提醒我們，不論在山上是多麽地被激勵、感動，仍然要下山生活，在山上我們與上帝相遇、領受上帝恩典，但呼召是要我們在日常裡，憑藉著恩典過活。我們會遇到挫折、失敗，所謂的呼召是讓我們不論在各種處境裡，都記得仰望上帝。像是詩人的體會，「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詩篇121：1-2）。

結論

敘事揭露的是人不喜歡面對真理，因為上帝的話直擊人的內心，讓我們的黑暗無所遁形，也就是說，「聽見上主說」，其實是會害怕的，也因此而伏倒在地，然而，耶穌來到我們身邊、拍拍我們，說：「起來，不要害怕！」（v.7）。

公東教堂的彩繪玻璃，攝於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