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福音九1-7 顯出上帝的恩典

人性只想打造「健康」的肢體

準備講章時都要思索經文，第一節描述令我覺得奇怪，約翰為什麼不讓文字精簡？直接說耶穌看到一位失明的人就好，為何還特地記錄耶穌正在走路？答案就在第八章，當我們往前翻，就會注意到猶太人與耶穌在辯論神學的問題，結果不太愉快，猶太人要拿石頭丟耶穌。難怪耶穌只能「向前走」，因為若走得太慢，可能會被石頭砸。因此，耶穌往前走的動作雖然不是相當慌張，卻是要遠離衝突現場，祂沒有要證明自己是上帝的兒子、沒有要站在「對」的位子上，沒有因此而展現神蹟給猶太人看，要他們認輸、臣服在祂腳前，耶穌反而是躲開他們、走出聖殿。約翰巧妙地在文字隱藏了一條信息，即聖殿是為了上帝所建造的，卻不歡迎上帝的兒子。猶太人會在聖殿獻祭、敬拜上帝，充滿虔誠的行爲，營造神聖氛圍，隔絕不潔的外邦人、罪人和一切污穢，但是他們同時也把上帝趕出聖殿。約翰筆下的聖殿，雖然朝聖人潮絡繹不絕，有各種事工持續進行，利未人詩班吟詩讚美、祭司忙著將牲畜搬至祭壇上，看似光明的表面，實則活在黑暗裡，因為他們只是在打造舒適的宗教制度，一切都遵照規矩進行，卻沒有心靈的更新。敘事呈現猶太人想維持純正的傳統，不容許挑戰，也不讓污穢之人進入他們當中。

因為上帝是神聖的，所以上帝子民不能（會）有問題。越想證明自己的時候，就越聽不見別人的聲音，也會遮掩自己的邪惡、羞恥、無知和污點，逃避處理「罪」，只好標註人群當中的異類，身體殘缺的、看不見的、無法走路的、精神有障礙的，通通烙印「罪人」標籤，盡可能地讓他們遠離正常人的視線，這樣就不用費心討論「罪」，因為當我們認真思索「罪」，不難發現我們其實也是一個罪人，在人類世界這個複雜的社會架構裡，我們絕對無法成為不沾鍋，說自己絕對純潔、無瑕。每個人都是罪人，從基督信仰來看，這是無法抹滅的事實，也是聖經的觀點，而且上帝百姓不會因此有豁免權。福音書的重點是上帝的救贖，但是什麼人會需要？不就是有罪的人嗎？馬太福音第一章裡，天使在耶穌降生以前對約瑟宣布說：「你要給他取名叫耶穌，因為他將拯救他的子民脫離他們的罪。」（馬太福音一21；現代中文譯本），由此可知，上帝的子民也需要從「自己的」罪惡中獲得拯救。

因此，第八章是第九章的鋪墊，一步步帶領我們探討罪的問題，猶太人面對「罪」的態度是把「異類」，也就是外邦人、病患和破壞秩序之人，都歸類為「罪人」，因為整全沒有殘缺，是猶太人的思考邏輯和運作系統，也是身份認同，正常與不正常、健康與不健康，以此分出人的等級和標準，而且只要把問題丟到罪人身上，讓他們當「代罪羔羊」，在需要的時刻跳出來指責，「都是他們的錯」，就能減輕自己背負的責任。「因為他們犯罪，所以導致我們也要受苦」的思維就此產生，連帶生出對應的辦法就是強迫不潔淨的人遠離聖殿，把他們扔出這個團體之外，就能讓信仰團體保持潔淨、領受上帝的賜福。這種思想把自己當成受害者，他們忘記了一件事實，受苦的人也是罪人。因此，我們發現第九章的敘事突顯的主題，就是人時常把苦難視為犯罪的結果，不過，敘事要糾正這種思維，苦難並不等同於罪的記號。教會同樣面對這種思維的影響，我們被呼召成為基督的肢體，可是我們腦海裡想的是，神聖的肢體應該是「健康的」身體，所以會厭惡那些有殘缺或病痛的部分，順勢把宗教上的重擔，一股腦地加重給他們，「因為你們犯了罪，所以上帝懲罰你們。」這種信仰語言突顯的不是充滿恩典的上帝，而是凡事斤斤計較，只能用條件作交換恩典的神明。

錯誤的神學讓人看見小氣的上帝

耶穌和門徒離開聖殿之後，在外面遇見一位失去光明的人。按照我們剛剛的理解，他們所在之處，不會是一般正常人的視野，因為正常的猶太人，並不會接近「異類」，深怕自己沾染到罪而成為不潔淨的人。耶穌帶著門徒顯然是刻意經過，門徒看見盲人，馬上問了耶穌一個問題：「拉比，這人生來失明，是誰犯了罪？是這人還是他的父母呢？」（v.2），這個問題表明猶太人根深蒂固的觀念，疾病等於罪惡，任何不幸皆是懲罰。這種神學直到今日依舊流傳於世界。翁雷納（Richard Leonard）神父在自己的著作《神啊，祢是來整我們的嗎？》提到，他的姊姊曾經發生嚴重的車禍，導致半身不遂；收到不少寫給他們家信件，有的是鼓勵、但也有信仰不錯的基督徒無情說道，「一定是她做錯事惹怒上帝，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情。」把發生在團體當中的壞事排除，為了要證明信仰的美妙，上帝奇妙的作為怎麼可能是讓人遇到不幸？這樣沒有見證，不會讓人想要信耶穌。因此，要把苦難及罪惡看成同一件事，連同受苦的人驅逐出基督團體，因為那無法聯想上帝慈愛的形象。

然而，這種神學扭曲基督肢體的意義，塑造畸形的信仰。一方面為了讓人來教會，大肆宣揚上帝的慈愛、祂的能力，用成功的語言包裝信仰，試圖告訴世界，來信耶穌，一切困難都能獲得解決；另一方面也在無形中強調上帝是嚴厲的法官，人稍微做錯事，就會被懲罰，遭遇橫禍。這是「包牌式」的宗教術語，不論什麼事都有理由證明自己是對的，上帝恩典使人一帆順利，平安、健康和富足，那就是有上帝眷顧，反過來說，若是經歷負面的事情，那麽，一定是沒有乖乖讀經、祈禱、服事和奉獻，或是做錯事情，所以受到上帝咒詛、警告和打屁股。上週的講道孔牧師也有提到，教會界有人把憂鬱症視為鬼附，甚至當一個人遭遇連串的打擊、患難時，也會被指責是犯罪，不信上帝就會導致生病和悲慘的命運。

這些觀點並不會讓我們真心仰望上帝，不會打從心底相信祂的良善、慈愛和恩惠，因為這種上帝呈現暴君的形象，若不順祂的意思就只有懲罰，也有人拋出一種言論是「舊約的上帝非常嚴厲、殘暴」，以此解決苦難與罪惡之間的關係，因為舊約裡面的確有些片段相當血腥，處理這類經文困境相當棘手，但這其實考驗我們如何解讀和詮釋，舊約撒母耳記上就有句話值得我們思考，「耶和華不像人看人，人是看外貌，耶和華是看內心。」（撒母耳記上十六7）。我們時常對焦於外表，卻忽略心靈的價值；用外表來評論一切，因而無法體驗到上帝的作為。倘若我們輕易地只用人的遭遇來判斷其良善或罪惡，不僅會錯判一個人的好壞，背後這種上帝心胸也過於狹窄，只會讓人感受到憤怒和恐懼，無法面對現代世界所遇到的各種災難，甚至會指責無辜受苦的人是因為不相信上帝而遭受劫難。然而，在敘事裡，我們注意到耶穌說：「我在世上的時候，是世上的光。」（v.5），這是邀請我們在黑暗的時刻，專注於尋求基督之光，即使在那些難以想像的痛苦裡，也不是檢討受害者，或要找出誰做了壞事，而導致災厄頻傳。我們被呼召尋找哪裡有上帝的光明。

罪惡與病痛不是等號

耶穌的作為扭轉了我們原本的眼光，祂回應門徒的問題，具有盼望和恩典的答案，「既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的父母，而是要在他身上顯出上帝的作為來。」（v.3）。耶穌化解了苦難與罪惡之間的關聯。當然，絕對沒有人會為了當下的苦難而獻上感謝。敘事裡的盲人，在遇到基督以前，也不會想到自己會得到醫治，我們可以想像在他人生的過程裡，內心充滿著怨恨、苦毒和埋怨，誰會接受「痛苦是為了顯出上帝的恩典」？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們可能會向上帝祈禱說，「主啊！請祢不用給我恩典。」然而，耶穌揭示苦難是人類世界的現實，人沒辦法倖免，身為上帝的子民也不會對苦難免疫，但我們可以不再是以罪的角度去指責疾病和患難。

因此，我們才需要恩典轉化我們原本的眼光，從第八章的結尾處，耶穌與猶太人在聖殿對話開始，直到第九章敘事結束，一路充滿著張力，耶穌在那些高傲的猶太人當中並沒有彰顯神蹟，反倒是在被人鄙視的盲人身上，顯出上帝的恩典，反應信仰的弔詭，「眼睛看得見的，反而看不見，但是眼睛看不到的，卻經歷到醫治。」這是在考驗我們如何用恩典的角度詮釋困境，如果我們只用眼睛看，卻沒有體會上帝的作為，可以說是「靈性的盲目」，看不到上帝恩典，只看得到別人的錯誤和罪惡。若是把第九章的敘事完整看完，會發現這些猶太人並沒有把焦點放在醫治，反而是問盲人為何能得到醫治？他們深陷在錯誤的泥沼裡，自相矛盾、無法自拔，有人認為不能在安息日行醫治，這是罪，但又有人指出若是罪人怎麼能行醫治？最後他們只判定耶穌是罪人，也判定盲人是罪人。

他們要證明自己的正統及正確，於是說自己是「摩西的門徒」（約翰福音九28）。用現代的角度來理解，將整本聖經背得滾瓜爛熟的基督徒，有時不是為追尋上帝的話，而是想藉著聖經使人屈服。因此，諷刺的是，從這些熟讀聖經的猶太人的言行來看，他們的確沒有活出信仰，而是樹立一個看重規則的上帝，他們沒有為經歷醫治而歡喜，反倒關注於是否合法，他們沒有因為上帝的作為而喜樂，只想證明別人的罪行，他們的信仰無法引導人看見光明，甚至還被黑暗吞噬。在這類人身上，透露著一項訊息，就是不相信上帝的良善，也不相信上帝的公義。但耶穌要我們趁著白日做工，就是盡所能地活出良善和公義，讓人看見上帝的恩典。

奉差遣活出上帝恩典

重點不是外在的表現，而是內心的抉擇及相信。盲人為何能得到醫治？耶穌把口水吐在地上，並將口水和了泥抹在盲人的眼睛上，從現在角度而言，可能會有衛生疑慮、有點噁心。不過，盲人因此脫離疾病、掙脫束縛、獲得自由，使人看見上帝的憐憫，苦難與罪惡不是等號，也不是詛咒，反倒是與基督相遇的契機；罪惡需要上帝的赦免，苦難需要上帝的安慰。敘事來到高潮處，重點不只是耶穌的作為，也有盲人的回應。我們不清楚泥巴抹在盲人眼睛上有什麼用意，但我們知道神蹟在約翰福音被視為記號，神蹟跟信心沒有必然的關係，而是啟示耶穌的身份和使命。因此。耶穌挑戰的是潔淨的制度和禮儀，祂的使命正是讓人跳脫僵化、沒有救贖的框架，進而使人體會生命之光。耶穌吩咐盲人去「西羅亞池」洗臉，但沒有說明效果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而有趣的是，西羅亞的意思，就是「奉差遣」。如果盲人沒有選擇聽從耶穌的話，只是想著說「這個人也太奇怪了！」那他不會得到醫治，盲人不是在被抹泥巴的那一刻看見，他是聽見了耶穌的吩咐，去池水把臉洗乾淨之後，回到耶穌面前，那一刻得到醫治。

敘事讓我們注意到門徒和盲人都有聽見耶穌說「我在世上的時候，是世上的光。」（v.5）門徒只是聽過去而已，沒有放在心上，沒有體會這句話的意義和力量，其他的正常人沒有任何回應，只有被鄙視的盲人有行動，他像是奉了差遣一樣，做耶穌要他做的事情，也在眾人面前做見證，雖然他不見得是感動或相信，但在他選擇回應基督後，得到醫治、看見光明，大聲地宣告自己相信耶穌。「信」的重點是人持續的行動，不僅是這一刻的感動，而是「繼續相信」，換句話說，是生命願意持續被上帝改變。生命的每一刻都在顯出上帝的恩典，只需要用信仰的眼光。從現代角度來看，醫治不等於完全康復，但是盲人「看見光明」，這是強烈的圖像，尚未遇見基督以前，人活在黑暗裡，保羅在以弗所書提到：「恁從前你們是暗昧的，但如今在主裏面是光明的，行事為人要像光明的子女－光明所結的果子就是一切的良善、公義、誠實。」（以弗所書五8-9)，遇見基督之後，我們活在光明裡，不論罪惡或病痛都得到基督的救贖，以復活的眼光，看待黑暗的世界，追求良善、公義和真理的實現。

結論

不論人生經歷的是罪惡、病痛或體會到世界的黑暗與邪惡。約翰福音的敘事，盲人得到耶穌醫治，是讓我們明白生命的每一刻都會顯出上帝的恩典，我們想起詩人吟唱的古老旋律，詩篇廿三篇提到：「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詩篇廿三5），在患難時，我們反而受到上帝款待，有上帝的恩典給予我們足夠的力量面對痛苦。詩人也唱出生命的見證，「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詩篇廿三4），讓我們知道上帝會與我們同在，一生有恩典慈愛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