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能

今年長老教會的年度盛會，經過一些調整，改在龍山寺附近的場地。這次令我有參與總會的動力，是在行前，剛好正在閱讀《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

一位青年社工服務艋舺公園的遊民，書中的場景，那些酸甜苦辣的故事，就在寺前。於是，產生了能利用會議空檔去朝聖的想法，不單純以觀光客的心態，而是藉著拍照、漫步認識這塊土地的真實面貌。

貪心的欲望，驅動貪心的行動，自以為無所不能，什麼都辦得到。有限的行李中，除了基本盥洗用具及衣物，一口氣額外塞了筆電、相機和三本書的重量。以為能夠在議會中途兼顧教會行政，同時滿足拍照及閱讀的渴望。

坐在北上車廂，意氣風發地讀完《讓傷痕說話》，以為是個不錯的開始，沉浸在書中的感動及自己的傲慢裡，幻想能完成自己表定的所有進度，不至於讓會議奪走生命中三天的空白。

但是，事情不如「憨人」想像的這般簡單，北上之後，一場突如其來的變化，打翻了所有精心計劃及各種安排。莫名的「破病」推遲了前往會場的腳步。

經歷一波三折的看診、腸胃清空及節制飲食攝取，霎時從趾高氣揚跌落成虛弱慘白。待辦事項上沒有一項打勾，筆電從頭到尾沒有拿出來處理公事（嚴格來說，只弄好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相機因為身體病痛、體力衰弱，無法順心所欲到處留影；而原本想留在會議中讀完的書，更因為現場的喧鬧，拖慢了節奏。

疾病打擊我巨大的貪念，粉碎我曾經的自以為是，想掌控一切，實際上只有「無能」。就連期待的朝聖都幻滅。第一天晚上，人已站在龍山寺前，看見傳統建築的美，想再往裡頭欣賞，卻因身體不堪負荷作罷；第二天，前往同樣地點，這次是大雨澆熄了我最後一絲妄想。

拖著些許狼狽站在寺旁的巷弄，是書中提及的「青草巷」，飄散著青草味。同樣的理由及藉口，讓我沒有鼓起衝勁一探究竟，沒有梁靜茹給的《勇氣》，只好徒留遺憾。

只能保留最後一點力氣，盡力掃描街道，為這趟不順心的旅程，搜刮一些感受。衣衫襤褸的遊民，對比會議現場的光鮮亮麗。

令我不禁落入聖經世界的想像，耶穌時代的聖殿，人聲鼎沸。位於殿外的人群在討論下一餐如何溫飽；身處殿內的人群在爭論如何獲取更多雙利（福利及權利）。難怪耶穌需要大聲吼叫：「我的殿必作禱告的殿，你們倒使它成為賊窩了。」（路加福音十九46）藉此喚醒塵封在人內心深處的良善。上主的話語明明在心中，卻已佈滿灰塵，蒙蔽了信心的眼睛，以致暫時看不見生命之主不是凱撒，而是基督。

經文敘事邀請我摸索，不是只有見到被因憤怒而翻桌的耶穌。試著融合耶穌直搗核心的行動，與幾天下來的所有經歷，貪心、執念、欲望、遺憾、失望和憤慨。

貪欲與自以為是，合成為膨脹的內心，使人輕飄，誤以為自己能隨心所欲、無所不能，殊不知一場意外，疾病或是翻桌，都能將如意算盤打亂。試圖主宰一切時，就會忘記上主才是真正掌管萬有。

有朋友因為「怕黑」而不想參與盛會。耶穌戲劇性的作為，無疑是種嘲諷，祂毅然決然地踏入最黑暗的場所，未見絲毫畏懼。然而，這正是最為諷刺的畫面，因為這裡照理來說，應該是行使上主話語的神聖空間。

換個角度來說，耶穌以身作則，似乎邀請我們不要害怕參與會議。因為參與本身就具有撥亂反正的功能。在黑暗之地，注入上主話語的力量，引導暫時迷路的人走回正途。

這是回想起自己站在青草巷前的猶豫，選擇離開卻又無比後悔。到現在心中仍會浮現：如果，當時再往裡面走一點，會不會發現驚喜的光明？如果，當時勇敢發言，是否事情會不一樣？

這是沒有答案的問題，因為也有可能得到的回應是失望的深淵。這是用了三天在會議與街頭流連、在座位與廁所來回的體會。提醒了我不過是個「無能」的人。無法控制一切，沒有比較正直，也沒有更多良善的行動。更不是專家，有資格擔任專業盛會評論員，自命清高。

在無能當下，畢德生牧師給了我一個不同方向的想法，用「聖餐」的眼光看待及回應。想起在前往艋舺公園的路上，朋友將我無法吞食的水果餐盒，順手給了一位躺在路邊的遊民。這幅幾秒鐘帶過的畫面，給了我不小衝擊。

我們不是彌賽亞，無法改善現狀，不論是難以捉摸的內心，或是身無分文的外表；不論是複雜的議案，或是單純的流浪漢。我們根本「無能」解決所有難題。我們都有一股熱情，想要治好病懨懨的現象，但是我們以為的「不正常」，或許才能稱得上是人生中的「正常」。僅憑「無能」的我們，根本取代不了上主的作為。

聖餐讓我們想起供應生命所需的上主，藉著彼此分享，具體呈現恩典。退一萬步來說，聖餐不具備神奇效力，不是吃了就能治百病、消除貧窮和飢餓、解決不公義。聖餐提醒我們，活在恩典之中，給我們安慰及盼望，穩定人心。生命的焦點、仰望的對象是上主。

藉著聖餐知道一切是上主給予和預備、藉著分享破除自私的偶像，推倒自大的高牆，承認自己只是個「無能」的人，不論是在聖殿內外，穿著時尚的祭司、路邊乞討的遊民，每個人都需要上主憐憫的擁抱。

這趟旅程被迫學習接納自己的「無能」，和那些錯過的遺憾，感受各種掙扎、無奈，最終指向唯一的解答，我只是一個需要上主恩典的人，等待上主的施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