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鬩牆

讀舊約聖經《創世記》配上《毋以神為名》，就像啤酒搭配熱炒一般舒暢，作者本人強納森·薩克斯（Jonathan Sacks）就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猶太拉比，看著文字就像他在現場講解聖經，而且是以最直接的猶太人角度觀點詮釋，雖然這麽說有點誇張，但是讀了這本書以後，才驚覺自己過去對創世記的想法如此平面和貧乏，我只能以「嘆為觀止」來形容我對這本書的敬意，尤其目前看到第七章「與天使相搏」而已，完全顛覆了一般對於雅各的理解。

順著強納森的脈絡，層層堆疊的想像與邏輯，打破過往粗暴的解經，並且能感受到上帝敘事的精妙之處。第七章「與天使相搏」，顧名思義，馬上能讓熟悉聖經故事的人聯想到雅各，而強納森直接從以掃與雅各兩兄弟的誕生，娓娓道出隱含在文字裡的強烈信息。這章非常精彩，我只是大略摘要和放入心得，書中有更扣人心弦的發展，不看真的可惜，至於為什麼會對這章節有感，可能是因為自己也曾迷惘過，加上有兩個小孩的感觸，覺得寫下文字能再次提醒自己。

言歸正傳，性格迥異的雙胞胎，選擇的職業南轅北轍，大哥以掃衝動、大而化之，從事獵人工作；小弟雅各安靜、不愛出門，若以現代角度來看，就是個宅男無誤。從經文裡著線索就能嗅出這個家庭，瀰漫著不協調又緊張的氛圍，老爸以撒愛大兒子、老媽利百加偏愛小兒子。接著而來一連串「長子名分爭奪戰」的戲碼，圍繞在如何騙取祝福的心機與詭計，「紅豆湯、穿毛衣」的場景，都顯示雅各對於長子的嫉妒和渴望，小兒子篡奪大兒子的名分，故事背景音樂奏出如狂風暴雨般的命運交響曲，兄弟之間開始有嫌隙、衝突，父子之間有錯愕、傷心，整個家庭彼此失去信任、就此拉開失和的序幕。

兄弟之爭似乎呈現希臘式悲劇，彷彿人的一生早就預定，一切只能向「宿命」低頭，不論如何努力，兄弟倆注定相爭，鬩牆就是無可避免的命運。甚至連我們都被影響，因為利百加早在生產前就去求問上主，而她得到的回應是：「大的要服侍小的。」（創世記廿五23）我們認為上帝已經安排好兩人的將來，而且以撒已經祝福了雅各：「願你作你弟兄的主，你母親的兒子向你下拜。」（創世記廿七29）預言看來是實現了，雅各成功獲得祝福，擠身進入人生勝利組，不過就像在看電影一樣，往往會遺漏小細節。

雅各在利百加的鼓吹下，披上毛衣為騙得祝福而上陣，過程中以撒三次表達疑慮，這是給雅各三次說實話的機會，可是雅各充耳不聞並觸犯道德底線，就差沒有裁判拿出紅牌判離出場，最令人疑惑的，是祝褔竟然是騙來的，這符合上帝的公義嗎？經文對其後的發展描述更是鮮血淋漓，老父親與大兒子抱頭痛哭的場面，令人心碎與揪心，對於他們的遭遇感同身受，甚至發自內心同情，因為人生或多或少有過類似經歷，被人欺騙、背叛，而且一直給人富有男子氣概的以掃，流下了無助的淚水，經文所描繪出來的情感簡直豐富到滿溢。

不久之後，就是雅各逃亡，在外漂泊許久，成家立業、娶妻生子的畫面，不過這個部分就快轉跳過，直接來到雅各終於鼓起勇氣要回到家鄉，兄弟即將見面，距離上次見面時隔廿二年，而且還是不太愉快的離別，能夠感受到雅各的懼怕與擔憂，因為刻板印象中的以掃，就是暴躁又暴力的壯漢，氣氛營造得相當緊張，可是當他們重逢又再次令人跌破眼鏡，以掃跑向雅各，摟著自己的許久未見的小弟，以親吻表達兄弟之情和想念，絲毫不見當年的怒氣與敵意。因此，不難聯想到以掃在我們的世界裡，或許就是那種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的親友。

強納森提醒我們不要忽略雅各的舉動，他七次在大哥面前俯伏下拜，然後要求自己的家人跟著做，兩個妾帶著他們的孩子下拜，然後是妻子利亞與她的孩子，最後是拉結和約瑟，三次重複的動作顯然是猶太人的表達手法，寓意深長近似於我們常說的「因為很重要，所以講三次。」而在我們原本的詮釋傳統裡，認為雅各是為了保住小命，因此才在以掃面前俯首稱呼他為主人，並自稱為「你的僕人」，盡力表現軟弱、謙卑，藉此希望以掃放他一馬。

不過故事顯然不是這樣敘述，因為故事裡還隱藏著一個謎團，就是雅各與神秘無名客摔角的場景，搏鬥一整夜後，在黎明時分出勝負，雅各略勝一籌，抓住手下敗將並要求祝福，雅各還獲得全新的名字「以色列」。至於無名對手究竟是誰？每個人都有不同詮釋，經文說是人、先知何西阿說是天使、猶太人說是天使，不過雅各本人卻認為是上帝。但至少有一點是能夠確認的，聖經裡的名字不是一種標籤，而是一個人的特色或使命的象徵。

因此故事邀請我們思考懸疑之處，雅各得到過祝福，去見以掃之前，還剛打贏一場架，如果真的要與以掃硬碰硬，不見得處於下風，而且經文在不久前，才剛給予他一個新封號「你與上帝和人較力，都得勝了。」（創世記卅二28）雅各何必害怕衝突？此時的他其實是有自信、能力與以掃打架的，但他卻選擇以低姿態面對自己的兄弟。等等，好像有哪裡怪怪的嗎？之前不是說「大的要服侍小的」嗎？如果祝福是真的，那場景應該是顛倒過來的吧，換成以掃要給雅各下拜才對啊！將場景倒帶回到雅各派人送大批禮物給以掃時，大哥原本不願意接受，說到自己有的已經很多，要小弟就自己留著，但是雅各的回覆卻令人值得玩味。

雅各說：「不，我若在你眼前蒙恩，就請你從我手裏收下這禮物；因為我見了你的面，如同見了上帝的面，並且你也寬容了我。請你收下我帶來給你的禮物，因為上帝恩待我，使我一切都充足。」雅各再三求他，他才收下。（創世記卅三10-11）

從卅二章到卅三章，經文不斷反覆出現「面」的重點，這是整個雅各故事的高潮，有以掃的面、雅各的面、有上帝的面。雅各在年輕時騙走祝福時，年邁的老父親看不見，這並不止是巧合而已，如果以撒沒有眼盲，這場騙局根本無法成立，以撒在給予祝福時也帶著懷疑，試圖以有限的五感確認自己沒有受騙上當，唯獨少了視覺，也就是說，「他看不見雅各的面」，因此，「面」的概念就此串起整部電影主題。

這時就好像電影要交代整個過程一樣，場景再次切換到以撒給雅各祝福時的場景，第一次祝福是關於財富和權力，第二次祝福則是關於子孫與土地，看懂這個差別，就能瞬間看懂整個故事的脈絡。「子孫和土地」的祝福，才是聖約的延續，換句話說，財富和權力與聖約無關。以撒非常清楚兩個兒子所要承受完全不同、所要走的路也不一樣，他們需要不同的祝福，所以雅各騙走的祝福並沒有幫助，因為那是為以掃準備的，而雅各是要繼承亞伯拉罕的聖約，他根本不需要偽裝就能得到這份祝福。強納森談到「仿效欲」帶來的破壞，藉此檢視雅各，得到明顯的事實，「雅各希望自己是以掃。」他想奪取以掃的位子，不論是用紅豆湯買下長子名分，或是穿上毛衣奪走長子祝福，當眼盲的以撒詢問雅各他是誰，他說：「我是你的兒子，你的長子以掃。」（創世紀廿七32）

簡單來說，雅各十分羨慕自己的兄長，身體強壯、孔武有力、善於狩獵，不論各方面的條件都是相當令人愛慕。以此角度來談雅各，就能發現故事裡的關鍵都與「身份」有關，不論「面容」、「名字」或「祝福」，都圍繞在雅各的身份，他希望自己是以掃，但是到最後雅各再次獲得以撒祝福，那份祝福才是真實的，想得到聖約的祝福，雅各絕對不能換上以掃的衣服，雅各要做他自己。回到以撒與雅各碰面的鏡頭，雅各的舉動就合乎常理，他是在歸還之前騙走的祝福，牛羊代表財富，七次下拜代表權力，雅各不再需要這些，他說自己已經擁有一切，所以他是要送還給以掃，因為以掃的祝福永遠不是屬於雅各的。

轉頭來看雅各與人摔角的經文完全不突兀，那是他在與自身存在意義搏鬥，或從心理學來說，他正在尋找自我，他必須思考自己是誰？是想成為以掃的人？還是蒙召承擔不同使命走上神聖道路的人？因此雅各打贏之後，在要求陌生人的祝福時，並沒有得到健康、富有、平安的祝福。強納森還特別提醒我們，雅各與以色列的意思，都與搏鬥有關，只不過意義不同，其實陌生人是在說：「過去想要拼命當以掃，現在要拼命不當以掃，要做自己，過去緊緊抓住以掃的腳跟，未來要緊緊跟著上帝。」新名字「以色列」就是一個證明，不需要屬於別人的祝福，只要有自己就夠了，當我們想要成為別人，就是仿效欲作祟，會深陷自我分裂的焦慮與痛苦。因此雅各的故事是找回他自己，那晚的摔角，對抗的是上帝跟前的自己，他才會說自己面對面見了上帝，他領悟到自己是什麼人，雅各的故事呼籲我們做自己，找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面容，上帝的光映照在我們身上，這也是民數記祭司祝禱的意義：「願耶和華向你仰臉，賜你平安。」（民數記六26）

從雅各尋找自我的故事，實在不禁令人巧妙地想到，這不正是現在教會的問題嗎？想要「成為別人」，看見別間教會的成功，人數增長、熱鬧非凡，一窩蜂想學所謂的SOP，不管是敬拜讚美、幸福小組或不同門訓系統，都是想要藉此得到一樣的祝福，吸取別人的方法、策略，但是忘記了自己的特色與使命，結果我們都想成為以掃，而且我們還像蛻變前的雅各一樣，穿上了這是「為主傳福音」的外衣，企圖遮掩自己的動機，想要獲取不屬於自己的祝福。

上帝愛我們不是因為我們像別人，是因為我們是我們自己，我們不需要成為別人，我特別喜歡書中這一段話：「我們被愛，是因為我們是獨一無二的自己。」（p.203）所以當聖約子民妄圖去追求成功、名利；覬覦金錢、權力，就是迷失的時候，因為聖約的祝福不在於物質，上帝子民的祝福在於靈性，我們真的不需要去比較，誰比較得寵愛或是擁有更多，這是錯誤的問題，因為愛無法量化，根本無法秤斤論兩，雅各是雅各，以掃是以掃，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優點和專長，在上帝眼中是寶貴的兒女，在經文裡，上帝揀選雅各繼承聖約，但不代表以掃就被排除在外，以掃也有屬於自己的祝福，就是提醒我們就算否定別人與上帝的關係，並不能保證自己與上帝的關係穩固，如果我們今天活在聖約裡，就必須在靈魂深處裡搏鬥，奮力發現屬於自己的面容、名字與祝福，是與上帝摔角、緊跟不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