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餐是空間的旅程

《聖餐的政治學》最後一章的摘要及感想。聖餐是實現大公時間與大公空間的源頭,這個概念進而打破全球化的迷思,因為全球化表面上是國家破除了疆界的擴張,彷彿消除了帝國主義的念頭,事實上,全球化正是一頭怪獸,是霸權吞噬弱小的手段,應該是說全球化現象雖然拆除了藩籬,但背後的權勢掌控,依然使人「碎片化」,也就是人的生命呈現零散,無法聯合成整體。

全球化把人性從「在地」抽離出來,我們跟在地形成鴻溝,與在地有所隔閡,譬如說不認識自己土地上的歷史、文化或是生態。它也強化了窮富之間的差距,形成個體與個體之間的破碎,失去凝聚整體的敘事,意即所有人之間的認知差異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不願意花上溝通成本,彼此對話及了解,換句話說,我認為是失去了互相尊重的精神。

「每一個在地性都體現了基督身體,因此,每一個『在地性』都具有『普世』的大公性。唯有『在地』的聖餐群體能活出基督的身體。」(P.100),這句話足以顯示,聖餐是透過在地而連結與普世,並非只有某一特定區域,或一種樣式才能是「樣板」,而且只能複製,不得更改,這樣就毫無地區的特殊性,最後只是盲從,而非信仰。

因此,卡瓦諾才會在此引用塞爾托的概念說明,盲從的信仰可以視為「地圖」,雖然都知道目標、路線,但是空間感卻是扁平的,反過來說,「朝聖」是以雙腳走路、是實踐性的、是移動的,是「空間的故事」,在移動和行動的空間劃出一道敘事線。

如果神學沒有再持續進步,我個人認為那就是活在「地圖」裡,而「講道」及「聖餐」正是一趟旅程,所有人踏上尋找經文的過程,並在桌前重現基督的敘事,進而體會到每次旅程帶來的感動及呼召。

我覺得有句話相當有意思,「國家並未併吞公民社會,相反的,國家分散成複雜的權力網絡,權力透過公民社會的共識,不斷地進行生產和再製造。」(P.104),也就是說,這是披著糖衣的毒藥,當我們自以為有掌控權,殊不知背後依然深受某一種的權力操控,可能是制度,但制度背後也有更大的體系在運作,結構性的交織,難以辨識,或者,當我們嘗試解構的同時,它又會躲到更深的暗處。

它也善用空間的移動,譬如說,在更窮困的國家找到源源不斷的勞動力,規避法規、公會對於勞工的保障,邪惡的移動讓其有空間進行破壞(降低工資、逃避環保的限制),簡單地說,就是不尊重法律、也藐視在地性,宰制一切以便掌握更多資源。

全球化的危險是讓旅程變得單一,全球化的另外一個詞彙是「地球村」,這反映人們內心對大公的嚮往,渴望彼此交流,但它的「勝利並未真的克服眾多空間的隔閡,全球化努力想要剷除藩籬,塑造同質性和大公性,但所有這些努力帶來的不過是更多的分裂,並成了隱藏分裂的一種花招。」(P.107)。

「競爭使人更加遠離在地,為了搶奪資本,地方特色逐漸變得單一,地方唯一特色就是要吸引資本前來開發。」(P.109),明明全球化是更能看見地方的特色,結果卻只是迎來一個又一個的複製品而已,譬如說,市集裡的商品越來越「淘寶化」;每個地方市集越來越相近;異國料理餐廳販賣的產品也大都換湯不換藥,這些都在我們生活當中真實上演。

而且為了競爭,市場經濟強調替代率,更快的變遷步調,重點不再是「商品」本身,而是注重服務,或是商品的可拋性,譬如,快時尚的衣服,價格便宜,丟掉也不會心痛。品質不是消費的軸心,而是可以不斷替換,這才是新型消費的標記,而且為了這種短期經濟,也開始產生許多匪夷所思的商品,譬如說,給狗狗坐的嬰兒車。

慾望成了慾望自身的對象,我們消費的是商品化的過程。在這種經濟模式運作下,影像也成了商品,有高替代率的特點,又能帶來仿效的流行商機,但又不會像商品一樣受制於空間的界線。這些影像缺乏深度,遵循的是複製的邏輯,影像與影像之間沒有結連,沒有脈絡、接點或敘事,破壞了我們建構身份或認知的能力,有沒有很熟悉這個模式?就是抖音和短影音。

「聖餐超越空間界線的方式,靠的不是能動性,而是不斷召聚聖徒進入在地教會。大公性指的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個『不斷在空間中開展的故事』,一個關乎世界命運的故事,在聖餐中展演出來的故事。」(P.113),大公性代表無論幅員多麽遼闊,內部差異甚大,依然全都朝向中心成為一體,真正的大公性,其中心便是教會當中的聖餐,是「去中心化」的中心,「聖餐篇鋪於世界各地的地方教會,教會施行聖餐時有不同的禮儀、音樂和空間佈置。因此,大公教會的地性和普世性交錯其中。沒有誰能宣稱自己是最正確的教會及聖禮。大公不是建造「基督王國」,要靠暴力維繫的政權,而是離散,大公要求教會把福音傳遍四方,大公教會的存在並不仰賴空間的擴張。

基督的身體也不會因為在地性而被分割,因為基督的身體具體臨在於所有要素的每個部分之中,保羅在羅馬書十六章23節中,以「全體教會」稱呼地方教會,因此地方教會並非一個行政分部,而是整體的「濃縮」。大公教會以整全的方式臨在地方教會之中,因為基督的身體臨在其中。「因此,基督徒突破時空藩籬的方式,不是靠全球化的力量來繪製地圖,而是將普世壓縮到在地方之中。」(P.115)。聖餐跨越了所有的空間藩籬,使在地群體變成大公群體。

「故事不僅只是傳講而已,故事是行動,朝聖者透過身體的移動(包括身體的姿態和動作)編織出空間。因此,故事是一種行走的方式;『故事需要有腳,在行走的過程中,將故事編織為旅程。』」(P.117),而「故事開啟了展演行動的正當劇場」(P.117),空間的故事會拒絕以編碼的方式繪製地圖,在現在的經濟系統裡,我們抗拒的方式不是逃逸,而是連結。教會踏上旅程卻未離開在地,聖餐具有跨越時空的能力,能使世上的教會和歷代的教會在永恆中合而為一,聖餐不僅是講述有關宇宙的敘事,也是展演的敘事,涵括過去、現在和未來。

聖餐具有多樣性,證明上帝不在我們的操控範圍之內,我們只能在不同地點,嘗試以多樣的不同方式理解超越的上帝。每一個領受聖餐的人都領受完整的基督,但基督的身體無論在何處仍舊是一。

「『教會合一』常不慎成為嚴重剝削的遮羞布。在北美,許多聖餐早已被俗世的消費主義給殖民了,全球化的邏輯在教會聖禮中留下深刻的烙印。基督不斷地在聖禮中遭到出賣,我們若是不分辨主的身體,就可能因此遭受疾病和死亡(哥林多前書十一30)。

薩爾瓦多的魯蒂利奧格蘭德神父的講道:「上帝給我們的是⋯⋯一個所有人共用的物質世界,沒有邊界⋯⋯我們一同坐席,所有人都有座位,每個人都有餐食。基督常以用餐來比喻上帝國,祂的比喻十分貼切。基督時常提到聚餐,耶穌受死的前夕也不忘一同用餐,祂說這是為了紀念救贖:弟兄姊妹一同用餐,祂為所有人預備了位置和地方⋯⋯這是愛的團契,搗毀世界上一切的藩籬和偏見,未來有一天將除去一切的仇恨。」聖餐掃除藩籬,讓窮富之間不再有距離和阻隔,靠的不是擴張疆域,也不是侵佔對方的利益,消滅不同的聲音,也不是合一和普世的宣告,而是在特定地點,聚集信徒,領他們到祭壇周圍,在此時此地,基督的身體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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